葛长益：我站“对”三千年

葛长益

有网友吐槽：到扬州旅游，为让孩子对这座名城有更多了解就带她打卡博物馆，没想到扬州两个相距不远的博物馆对建城史说法不一样，觉得不可思议。

会不一样吗？我实地察看后证实网友所言不假，对两个馆不同的展示也感到惊讶——扬州博物馆用醒目的文字介绍：“公元前486年，吴国为北上争霸，建立邗城，成为扬州城市的发端。”如此算来，扬州建城2508年；而邗文化博物馆则通过出土青铜器等物品、图文展示，告诉人们扬州建城史有3000年。

【资料图】

同一座城市，同一部历史，同一个文化起源的扬州，“年龄”会相差500岁！那么，到底是哪个馆展示的更为可信呢？历史知识支持我站“对”邗文化博物馆。换句话说就是，美轮美奂且参观者众多的扬州博物馆所介绍的扬州建城史，有误。

被孔子、司马迁尊为“君子”、享誉“文宗史圣”的左丘明在《左传》中记载：鲁哀公九年“秋，吴城邗，沟通江淮。”这一年便是公元前486年，也是扬博向公众介绍的依据。然而，若将“吴城邗”作为扬州建城“发端”应该属于望文生义，与史实不符。魏晋军事家杜预《春秋释例》、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水经·淮水注》和唐杜佑《通典》等名著都明确指出夫差在蜀冈广陵城的东南“筑邗城”，为的是“吴将伐齐，北霸中国”。查看历史上已经发生的事件，我们不能将此直接理解为“建立邗城”。《史记·吴太伯世家》记载：“七年，吴王夫差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败齐师于艾陵。”“十年，因伐齐而归。十一年，复北伐齐。”再后，夫差“乃起师出征……以会晋公午于黄池”（《国语·吴语》）。数年间，吴国战事频仍，即使在“城邗”的当年也未消停。《左传》将筑城开沟同提并记与上下文“攻”、“伐”前后呼应，明确地揭示了它的军事目的。我们都知道，为了实现国家的重大战略目标，在某地筑一座规模较大的“城”用于监造战船兵器、进行攻防操练、储备兵马粮草不仅是可能的也是必须的。将“城邗”理解为筑城于邗或者说在邗筑了城可能更切合《左传》原义。

国家重点学科“中国古代史”专业学术带头人、陕西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王晖教授在他的力作《西周春秋吴都迁徙考》中论及邗城地望时直言：“需要说明的是，春秋时在今扬州之地所建的邗城并不是春秋末期吴王夫差才开始营建的。”古人著述和当今专家研究成果表达得都很清楚：夫差所筑邗城并不是名城扬州历史进程的第一步。

说扬州博物馆对扬州建城元年认定有误，一个很重要的缘由是它忽略了古邗城的存在。古籍和出土文物揭示的真相是：夫差公元前486年“城邗”之前，扬州这方热土上已然有“邗”——《管子》记录有吴邗战事；《说文》言：“邗，国也”。不仅邗早就有之，而且其后在若干年里是作为吴国都城存在的。现存于故宫博物院的“邗王是野”戈，据郭沫若先生考证，此为吴王寿梦之戈，而戈上的铭文清晰显示属于邗王（郭沫若《吴王寿梦之戈》）。河南省辉县出土的春秋青铜器“禺邗王壶”，19个字的铭文记载的是，晋国大夫赵孟在黄池参加会盟，收受邗王送给他的青铜，铸造了这件器物。这位邗王便是夫差（陈梦家《禺邗王壶考释》）。

吴王寿梦自称为邗王，吴王夫差被称为邗王，这是已经发生的史实。我们今天面对这种似乎费解的吴、邗关系，只要看到春秋“同例”就明白了：韩国灭了郑国后迁都于原郑国之都，韩国在史书上又被称为郑；魏国迁都于梁而被称为梁国，魏惠王又被称为梁惠王。不过，这里需要具备两个条件：既要灭其国，还要都其都。所以，吴灭邗后并且以邗为都，吴国便称邗国，吴王即为邗王。哪怕后来吴国已经迁都姑苏，远在北方的晋国仍习惯性地称吴王夫差为邗王（证出“禺邗王壶”）。

可是，有谁能证明这里的“邗”就是扬州这方土地？毕竟关于古邗国的地望，古籍说法较多。对此疑问，从淮南市蔡家岗赵家孤堆战国墓中出土的太子剑作出了回答。其剑有铭文：“大子姑发，自乍元用，才行之先，以用以获，莫敢御余，余处江之阳，至于南行西行……”郭沫若、商承祚等先生经考证认为这是吴王寿梦大儿子诸樊之剑，因之称为太子剑。剑上铭文曰：“余处江之阳”。“江”在古代是长江的专称；而“阳”则指山南水北。身为太子亦即储君的诸樊是必须住在都城的，这就说明了吴王寿梦时代，吴国的国都只在长江北岸。而“至于南行西行”则表明“余处江之阳”的地方就是政治军事中心，并将图谋向南向西发展。符合这一地望条件的，唯有今天的扬州一带。综上所述，王晖教授在他《西周春秋吴都迁徙考》中推断：“邗为吴都一直到吴王诸樊时代。”

后来的史实进一步作出了证明。寿梦逝后，他的长子诸樊继承王位。此时，吴楚战事不断，吴王诸樊面对楚国水军日益严重的军事威胁，为改变国都地处长江下游且在江边的不利位置，不得不把他的政治中心重新转移到长江以南地区。而夫差公元前486年筑邗城岂能是扬州城市的“发端”？吴国以邗城为都时，最晚也已经是夫差的曾祖父寿梦，寿梦之后诸樊继位，诸樊之后，余祭、余昧和僚相继为王；再后，由吴王阖闾将都城迁往姑苏，夫差便是阖闾的儿子，世系传承脉络清楚，祖父子孙一目了然。现今有宣传说苏州建城早于扬州，如果按夫差是阖闾儿子算并不错，可忽略了阖闾是寿梦孙子这个事实。

吴王自称或被称为邗王，前提就在于“都其都”。邗城必定先于作为吴都驻在时段而存在，这个不用怀疑。邗文化博物馆展示的在本域出土的青铜器用实物前推了古邗存在年代，历史学家谭其骧所编《中国历史地图册》将西周和春秋时代在今扬州的位置标注了邗，这些都证明扬州城市发端应该在3000年左右，邗文化博物馆对扬州历史的描述没有错。

总之，同一座城市，同一部历史，同一个文化起源的扬州，在同一段时间出现了两个不一样的展示，让人费解。

作者简介：

曾以新闻为业，习惯追踪真相。如今翻故纸堆，仍热衷于对遇到的疑点求解，在变换视角中发现不一样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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